4年前的5月16日,貝聿銘先生告別了這個世界。

貝聿銘是第一位獲得建筑界“諾貝爾獎”普利茲克獎的華裔建筑師,他被譽為用建筑語言巧妙地將中國文化融入建筑的“最后一個現代主義大師”。

(圖源:Archdaily)

貝聿銘一生游走于東西方之間,從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中汲取精華。

從法國巴黎盧浮宮前的玻璃金字塔,到中國的蘇州博物館,再到日本的美秀美術館,卡塔爾的伊斯蘭藝術博物館……貝聿銘的名字,因這些建筑而永恒。

貝聿銘總是西裝筆挺,眼睛笑成一彎月牙,在他長達71年的建筑生涯中有數不清的故事,這些故事影響著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

王家衛的電影《一代宗師》中說: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

這是練武的境界,也是做人做事的境界。

貝聿銘的一生,也詮釋了“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的真諦。?

01

“見自己”:建筑師要堅持自己,如果不成功那么就再試一次

出身名門的貝聿銘,從兒時起就特別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1935年,18歲的貝聿銘啟程去美國留學,他并沒有聽從父親的安排去學金融,而是進入了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筑學院學習,但賓大的教學體系偏古典主義,太過保守,于是想要接觸新思想的貝聿銘轉學到了麻省理工學院學習工程。碩士階段,貝聿銘選擇了哈佛,拜讀于德國包豪斯建筑派系創始人格羅皮烏斯門下,開啟了更為深入的建筑探索。

(圖源:維基百科)

1945年,28歲的貝聿銘被哈佛大學留校聘為助理教授,他本可以就這樣在校園里歲月靜好地過一輩子,日后成為德高望重的教授,但雄心勃勃的貝聿銘堅持要走出象牙塔。

1948年,貝聿銘離開哈佛,在地產大亨威廉·齊肯多夫創立的商業地產公司管理設計部門,從此他從純學術研究進入實際的建筑領域,一個充滿機遇與挑戰的新世界。

貝聿銘和威廉·齊肯多夫(圖源:維基百科)

地產公司所做的大型的商業住宅項目,往往以利潤為核心,會把成本壓到最低,對于建筑師來說,沒什么發揮創意的機會,貝聿銘在學校的同事們認為他的選擇是一次“職業自殺”。

但貝聿銘更加認同父親貝祖詒對自己說的:“優秀建筑師的精髓不僅在于構思偉大的建筑物,還要將它們與金融和經濟要素有效地結合在一起。”

貝聿銘和齊肯多夫合作了12年之久,其間貝聿銘主持設計的項目包括:亞特蘭大喬治城海灣石油公司辦公樓、紐約基浦斯灣區公寓和紐約大學高層公寓、科羅拉多丹佛市法庭廣場的改造、華盛頓特區朗方廣場等。

貝聿銘落地的第一個設計——亞特蘭大海灣石油公司辦公樓,是一棟兩層的盒子辦公樓,它的優雅協調,遠遠超越了它有限的預算(圖源:維基百科)

在與齊肯多夫合作期間,貝聿銘參與了一項雄心勃勃的建筑方案——華盛頓特區西南重建總體規劃,這是美國最早的城市更新項目之一,旨在通過人性化的規劃和建筑設計,創造出一個舒適、安全、和諧、宜居的城市社區。貝聿銘說他為城市更新工作而感到自豪,規劃工作面臨著更多的限制和復雜的政府關系,這為貝聿銘之后的創作提供了更廣闊的視野。

華盛頓特區規劃廣場、長廊和公園的整體模型(圖源:貝氏建筑事務所)

貝聿銘覺得,這段經歷,讓他完整理解了高端融資、政府法規、城市開發和重建,貝聿銘后來始終關心建筑和周邊環境的關系,也總是能在實用性和高雅之間保持平衡,正是得益于這段經歷。

一個人真正的見地,在于對自我的認知,能看到自己內心的偏見和固執,也能看到自己的特長與天賦使命。

在一次講座中,貝聿銘說:“建筑師要堅持自己,如果成功了,很好,如果不成功,就再試一次。”

認識自己,未來的一切也就有了方向。

02

“見天地”:裝得下委屈,攀得上高峰

在齊肯多夫手下工作的貝聿銘,設計了很多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比如中國臺灣臺中的路思義教堂,美國費城的社會山改造項目等,但他覺得自己在建筑美學上并沒有太大的造詣,他不愿意被永久固定為“房地產開發商的建筑師”,于是他選擇了到廣闊的世界中去“見天地”。

1960年,貝聿銘自立門戶,開始獨立創業。

貝聿銘在事業起步初期遇到的最大的機遇與挑戰,是美國國家大氣研究中心的設計,這個項目讓貝聿銘更深刻地了解了建筑應該怎么做。

為了尋求設計靈感,貝聿銘帶著帳篷駕車到項目所在的荒地露營了好多天,他說:“我在掙扎,在苦苦摸索,尋找救命稻草。”直到一天貝聿銘看到印第安土著建在懸崖上的居所時才突然產生靈感,印第安人的房子都是就地取材,并且喜歡將其建在山中,遠看就像從山里長出來的一樣。

于是貝聿銘將項目所在地附近的砂石加入混凝土中,然后再經過打磨讓混凝土變成深粉色,這一層淡淡的云母般的光澤使建筑仿佛有了生命,貝聿銘說,這就是“天地人同源”。在設計之前,建筑師必須深入了解當地的氣候、自然和風土人情,讓建筑和它腳下的土地融為一體。

(圖源:百度百科)

創業,是對自己舒適區的挑戰,貝聿銘到了更大的世界,也經歷了人生中的至暗時刻。

1973年,波士頓漢考克大廈立面玻璃的脫落讓貝聿銘的事務所一度陷入困境。因為人造玻璃的缺陷,一場風暴之后,大廈幾十塊雙層落地玻璃脫落,還有好幾百扇窗被飛落的碎片打壞,引起建筑界一片嘩然,連路過的出租車司機都會嘲笑貝聿銘的事務所。

事后,建筑委托方、玻璃公司、貝聿銘相互把對方告上法庭,錯綜復雜的訴訟一直持續到了1981年。

貝聿銘晚年回憶此事時說:“漢考克事件給我的事務所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損失,我成了建筑界不受歡迎的人。”

(圖源:百度百科)

正因為有了漢考克大廈事件的歷練,貝聿銘才能承擔受得住日后設計巴黎盧浮宮金字塔時的巨大輿論壓力。

67歲的貝聿銘提出了巴黎盧浮宮改造方案,方案將拿破侖廣場中庭地底挖空,增加了展覽空間,在地面建一個玻璃金字塔,作為博物館入口大廳。當時的“歷史文物古跡最高委員會”看到這個方案之后“炸鍋”了,他們說“貝聿銘會毀了巴黎!”“真是一個巨大的破玩意兒!”“看上去就是廉價的假鉆石!”……

其實金字塔的造型,是貝聿銘經過研讀法蘭西歷史之后的慎重決定,金字塔的律動來自整個建筑的幾何性,而這種幾何性正是根植于法國文化的。

(圖源:pixabay)

幸運的是,法國總統密特朗力排眾議,對貝聿銘表示了完全的信任和支持。貝聿銘也沒有辜負這份信任。

有了漢考克大廈的前車之鑒,貝聿銘對工程的要求近乎嚴苛。金字塔所使用的玻璃的安全系數必須極高,并且完全平面、完全透明,以便從金字塔內部看外面的盧浮宮時不會有任何變形和變色。但在當時,貝聿銘要求的完全透明、無色的玻璃法國是沒有的,工程師認為不可能實現。

但幾天后,貝聿銘拿著一塊完全透明的玻璃回來了,這是德國人用在噴氣式飛機上的玻璃,于是法國工程師們改造工藝,制造出了這樣的玻璃。貝聿銘的堅持,甚至間接拉高了當時法國建筑領域的整體技術水平。

(圖源:貝氏建筑事務所)

當金字塔建成之后,人們看見巴黎每日的天空映照在金字塔的光滑表面,建筑與每天的日色共生,都被深深震撼了,委員們口中“寒磣的鉆石”,變成了“從盧浮宮中飛出的巨大寶石”。

(圖源:Archdaily,攝影:Greg Kristo)

一個人要拓展自己的世界,從見自己到見天地,要裝得下委屈,鼓足勇氣往上攀登,才能有更大的成就。

03

“見眾生”:隱去建筑師,才能抓住作品的靈魂

1990年,73歲的貝聿銘決定從事務所退休,此后他只接手自己感興趣的項目,開始不再在乎建筑物的造型,而是著手研究不同的文明,和很多設計師那種特立獨行不同,貝聿銘沒有固定的風格,他不是把自己已經形成的套路拿到世界各地去用,而是讓建筑師隱去,讓建筑在不同的地域中有不同的狀態,于是他晚年的幾個作品,更能牢牢抓住藝術和文化的靈魂。

日本美秀美術館的設計,以東方文化為基礎,靈感來源于《桃花源記》中一個“出人意料的入口”,貝聿銘在兩山之間建了一個長達200米的隧道,通過一條極具未來感的懸空橋將隧道與美術館入口銜接起來,體現了“豁然開朗”的意境。

(圖源:Archdaily)

整個美術館與周圍的山林融為一體,建筑近80%埋藏在地下,展現出天人合一的東方美學意趣。

(圖源:Archdaily)

美術館的造型,仍然延續了貝聿銘對現代主義幾何風格的探索,建筑內部無處不在的三角形元素賦予美術館以硬朗、厚重的力量感。建筑室內空間的玻璃屋頂,鋼結構和墻體、燈具的設計,室外空間的鋼橋和隧道等,都體現了極高的工藝和科技水平,東方文學與藝術的深遠內涵也滲透到了美術館的建設工程之中。

在德國歷史博物館的設計中,怎樣處理好相隔200年之久的新老建筑的關系成為設計的關鍵。貝聿銘說:“我們現在已經是21世紀了,必須做現代的建筑,但是也要尊重歷史。所以在這個項目里,我強調了新建筑的透明性,這樣可以避免和老建筑的風格互相沖擊。在尊重歷史的同時也和21世紀的現代感保持一致。”

貝聿銘以一個略帶弧形,幾乎與主體建筑等高的玻璃廊廳,妥善地解決了同巴洛克建筑軍械庫之間距離上的沖突。

(圖源:貝氏建筑事務所)

2002年,85歲的貝聿銘決定開始做蘇州博物館,并將它親昵地稱為“我的小女兒”,貝聿銘將自己對故鄉的情感,對中國文化的理解,對幾何形體的熱愛,都融合進了這座建筑里。

讓建筑能隱入城市文脈之中,是貝聿銘設計蘇州博物館的標準,與貝聿銘共事過的中國建筑師林兵回憶,在設計蘇州博物館時,他曾經讓大家在一大片灰白色的模型中尋找已經設計完成的博物館,如果大家沒找到,就證明他的設計成功了。

(圖源:Archdaily,攝影:Chenxing Mi)

從表面看,蘇州博物館無疑是現代建筑,幾何造型、鋼結構、片狀山石都不是傳統建筑的元素,但組合在一起,就品出了古典園林的韻味。

(圖源:貝氏建筑事務所)

蘇州博物館中的片石假山在灰白墻的背景下猶如古人筆下的遠山意境,貝聿銘用三維空間重新詮釋了米芾的作品,是中國繪畫在現代建筑中的凝練再現。

(圖源:Archdaily,攝影:Chenxing Mi)?

卡塔爾多哈的伊斯蘭藝術博物館,是貝聿銘的封山之作。為了找到伊斯蘭文化的精髓,貝聿銘在中東考察數月,在一次又一次苦苦探尋中,貝聿銘漸漸悟出了自己想要追尋的是什么。

在卡塔爾,除了沙漠,最珍貴的便是陽光和水,他保留了伊斯蘭建筑中用到極致的幾何元素,創建了外觀簡潔、由大塊幾何圖形疊加而成的建筑,并讓建筑與沙漠中的陽光產生聯系。

(圖源:http://pei-architects.com/)

這座由不同幾何體組成的切面式建筑,變成了陽光的畫布,隨著陽光不斷變幻,它就像從遠方走來的一位戴著面紗、身著長袍的神秘女人。

(圖源:unsplash)

見眾生,是最難的一個人生階段,見了眾生,便要漸漸將自我消減,從錘煉小我起步,最終成就無我。

結語

從一個熱愛建筑的少年,到建筑界的一代宗師,貝聿銘的一生,就是一個“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的過程。

貝聿銘身上有很多東西是我們無法復制的,比如門第、基因、家族文化這些先天條件,但我們依然可以追隨他的成長足跡,成為更好的自己。

哪怕是像貝聿銘這樣出身優渥的大師,一生中都要無數次站在十字路口,遭遇不知道多少次質疑,面對這些,最有力的回應方式,就是確認自己走在正確的路上,并一直走下去。

希望天堂中的貝聿銘先生,臉上也依然掛著他的招牌笑容。

(圖源:貝氏建筑事務所)

參考資料

《貝聿銘建筑探索》(黃健敏等 編著,出版:江蘇鳳凰科學技術出版社)

《百年貝聿銘:東方與西方,權利和榮耀》(李菁,賈冬婷 著,出版: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生活書店出版有限公司)

作者:孫琬童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公眾號:鳳凰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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